华锐风电陷经营困境 私自解约事件伤了谁?

2012年05月24日 77284次浏览

       “你好!在校园招聘期间,你参加公司严格的笔试,并通过招聘部门面试官严格筛选和考核,与公司签订了三方协议。但由于公司内部战略方向有所调整,对相应招聘部门工作以及应届毕业生的招聘数量进行了重新规划,招聘计划有所减少,公司人力资源部与相关部门沟通后,向你提出解约,根据三方协议规定,公司一次性支付解约金人民币2000元。具体办理流程为……”5月3日起,350名与华锐风电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锐风电”)签约的2012届毕业生先后收到这样一封电子邮件。 


  一切都被打乱了。正忙于做毕业设计和毕业论文的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重新找工作。而华锐风电,也一下子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 


  突遭解约,毕业生直呼“伤不起” 


  石油大学(华东)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的杨易辰是5月7日晚才收到这封邮件的。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心绪再也无法平静。 


  他被解约了。那份他期盼已久的工作,没有了。 


  像杨易辰一样被闪电解约的,总共有350人。记者拿到的一份华锐风电2012年校园招聘计划表显示,从去年9月19日到10月底,华锐风电在哈尔滨工业大学、华中科技大学、辽宁工程技术大学等30余所高校举办了校园宣讲会,计划招聘总人数为843人。而据华锐风电人力资源部的说法,2012年实际招聘应届毕业生为500多人,此前有200余毕业生主动毁约,此次提出解约的就是350人。 


  记者了解到,收到解约邮件的这350名毕业生,涉及20余所学校,其中,辽宁工程技术大学、内蒙古工业大学、太原理工大学、哈尔滨工程大学、华中科技大学等学校的毕业生较多,最多的单校接近40人。招聘的部门主要是市场部、研发部、生产管理部、客服中心等,工作地点包括北京、盐城、包头、石家庄等很多城市,具体的工作岗位,入职报到后由公司统一分派。 


  “绝大部分毕业生是去年9月、10月华锐风电举办校园招聘时签约的,当时认为华锐风电是国内风电行业龙头老大,觉得挺不错的,一下子就签了,后面很多机会都放弃了。现在已经5月份了,各种针对毕业生的招聘活动已经基本结束,再找工作很难了。”杨易辰告诉记者。 


  哈尔滨理工大学的小王也是此次被解约的对象。他告诉记者,公司招聘时曾承诺,进公司8年不跳槽,公司就给解决北京户口,他签约时同学都很羡慕,为此他还放弃了另一家很不错的电力企业,现在回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 


  “现在校园招聘基本结束了,社会招聘都要求具有相关工作经验,华锐风电这下可把我们害惨了,伤不起啊。” 


  “这两天我上网搜索就业信息,适合的需求信息太少了,投了几份简历也都石沉大海,天越来越热了,我这心里却拔凉拔凉的。” 


  “现在正是忙着写毕业论文和做毕业设计的时候,好好的工作说没就没了,找工作、做毕业设计两头忙,真是心乱如麻、焦头烂额……” 


  “昨天给家里打电话,我愣是忍住没说被解约的事,真不忍心看到父母那么大年纪了,还要为自己操心、担心……” 


  在一个被华锐风电解约的学生自发组成的QQ群里,“同病相怜”的毕业生们大倒苦水。


        华锐风电解约行为缘何惹众怒 


  华锐风电,国内风力发电设备制造方面的龙头企业,A股上市公司。 


  华锐风电怎么了?为何这批毕业生还没进公司门就被“裁”了? 


  华锐风电公司对外宣称,风电行业发展遇到瓶颈是他们作出解约决定的主要原因。华锐风电公司年报显示,2011年,华锐风电新增风电机组装机容量294.5万千瓦,相比2010年度下降32.85%,公司净利润7.76亿元,同比下降72.84%。 


  据20家中国主要风电上市公司财务数据显示,2011年中国主要风电上市公司收入同比增长11.3%,净利润同比下降19.4%。华锐风电今年一季度净利润仅5676万元,同比下降88%。在经历了2006年至2010年5年高速增长期后,风电发展骤然降温。 


  而国家能源局日前发布消息称,“十二五”第二批风电项目总计1676万千瓦,比去年8月发布的“十二五”第一批风电规划核准的2883万千瓦减少近半。风电装备制造全行业“入冬”。 


  自去年起,就陆续有金风科技等风机制造企业开始裁员,全球最大的风机制造商维塔斯也宣布大幅裁员。 


  由于业绩下滑、行业不景气,公司提出裁员、解约、减薪等应对措施,是很常见的事,本无可厚非。但是,华锐风电此番举动,却遭到很多批评与质疑。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证券行业分析师认为,这件事情,说明华锐风电在行业发展的评估以及制定经营发展战略方面存在问题,风电行业增速放慢、业绩下滑的势头2011年已经表现得很明显,在此情况下,为何还要大规模招聘员工? 


  华锐风电提出解约的时间太晚,也是批评的焦点。 


  杨易辰告诉记者,2月中下旬,他和其他人还收到华锐风电发给他们的邮件,邮件里称,2012年新招聘的毕业生(女生除外),从7月开始,将随机分配至全国各地生产车间或风电现场进行为期6个月的实习,请毕业生们预先做好准备。3月份的时候,很多毕业生还收到华锐风电通过邮件发给他们的《华锐风电月刊》。而此时,华锐风电方面从未提过解约的事。 


  “3月底的时候,我听到一些风声,说华锐风电可能会和新招聘的毕业生解约,我打电话到公司,询问是否会裁员,如果有请提前告诉我们,但是他们告诉我,没有这方面的计划。”一位毕业生告诉记者。 


  “那个时候寒假刚过,地区性的招聘会还有不少,如果那个时候他们及时解约,或者告知实情,我们可以及时去找工作,做好两手准备。现在要找工作很难了,可能中间要耽误好几个月,我觉得2000元的违约赔偿不足以弥补损失。”太原理工大学一位毕业生说。 


  还有一些毕业生反映,4月中下旬时他们接到华锐风电的电话,告知他们公司要裁员,如果毕业生自己向公司提出违约,不收违约金,3天内就能把相关程序办好,返还三方协议,如果等公司提出违约,就要等到5月上旬。著名的维权律师、上海严义明律师事务所负责人严义明表示,华锐风电此举,有等待学生主动提出解约,以减少企业违约成本的嫌疑。 


  那么,三方协议中2000元的违约金是如何约定的?杨易辰告诉记者,签协议时,违约金这一栏是空白的,公司并没有和毕业生商定违约金数额,所谓的违约金2000元,是大家将协议书寄到华锐风电去盖章,拿回来后发现协议末端盖上了一个条款章:“双方任何一方违约,须赔偿对方经济损失2000元。”这一说法,记者从多位毕业生口中得到了证实。 


        就业维权,没有想得那样简单 


  在5月初发出解约邮件后,5月11日,华锐风电再次发出一封邮件,邮件中称“请尽快提交违约相关资料,我们会在确定资料齐全后3个工作日内寄出解约函及三方协议……” 


  对于华锐风电方面提出的解约方案,大部分毕业生表示不接受、不签字。 


  “第一,我们要求华锐风电高层出面给出一个合理解释,并为公司的做法道歉,为何拖到5月份才提出解约?第二,2000元的违约金显然不合理,我们要求提高违约金标准。这一违约金当初是华锐风电单方面确定的,而华锐风电突然毁约带来的重新找工作的各种成本,肯定大大超过2000元。第三,我们要求华锐风电方面帮忙为找不到工作的解约毕业生推荐工作。”杨易辰告诉记者,他和几位不同院校的毕业生决定组织大家维权,向华锐风电讨个说法。 


  严义明律师对被解约毕业生的维权行动表示支持,但是他认为,从法律的角度看,对毕业生一方不利。“因为他们还没有和单位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那么只能根据就业三方协议的约定来裁决,虽然2000元的数额是华锐风电单方面确定的,但是当时毕业生没有提出异议,那法律就认可。”严义明说。 


  “不过,华锐风电在处理这件事情时,明显存在过错和欠妥的地方。”严义明说,“第一,造成解约纠纷,责任在华锐风电方面,是公司对发展前景作出误判、制定发展战略失误造成的;第二,华锐风电赔偿每位毕业生2000元,是否足以弥补解约给每位毕业生带来的损失?我觉得是不够的。作为一家大型企业,华锐风电应该想到,拖到5月份才解约,会给这些毕业生重新找工作造成很大的困难,华锐风电方面在确定违约赔偿金额时,应考虑与毕业生遭受的损失相匹配,适当提高违约赔偿金。” 


  但是,维权并不是想象得那么简单。打电话没人接,找到公司被前台一句“没有预约”、“领导不在”就挡了回来,还被公司保安赶出门外…… 


  5月16日,在社会舆论的压力下,华锐风电人力资源部与来自南京、山东、内蒙古的4位毕业生代表见面了。华锐风电方面表示,将按照三方协议来办,请毕业生们尽快办理解约手续,抓紧时间找工作,公司也会帮忙向相关企业推荐,但是公司方面并未答应提高违约赔偿等要求。 


  “有一部分毕业生因为怕耽误毕业设计和找工作,已经签字同意解约了,其他的人,由于分散在各地、各校,要组织起来,取得大家的授权,由个人的维权变成群体的维权,比较困难,但我们不会放弃。”杨易辰说。据了解,双方5月23日将再次“谈判”。 


  “要华锐风电提高违约赔偿金,从法律角度看,需要毕业生提供因解约造成的损失大于2000元的相关证据,这是比较困难的。”严义明说。 


         关键时刻,学校的帮助暖人心 


  “在大学生就业难的社会背景下,公司属于强势一方,毕业生处于被动地位,我们呼吁社会各界能多给与关注与帮助。”杨易辰说。 


  一些毕业生想到了学校和教育主管部门。 


  “毕业生社会阅历浅,力量有限,遇到问题受了委屈就想到‘娘家人’,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大学生就业市场化已历经多年了,就业过程中产生的各种矛盾和纠纷,都不在教育部门的职责、职权范围内,他们没有对企业作出裁决的行政权力,只能提供道义上的支持和各种可能的帮助。”职业指导与规划专家张恒亮认为。 


  华锐风电解约事件经媒体报道后,高校开始重视起来。5月14日,哈尔滨工业大学、甘肃农业大学、山东大学等高校开始对本校涉及华锐风电解约事件的毕业生情况进行摸底统计。 


  “华锐风电的做法,是缺乏社会责任感的表现,有失大企业的风范,在伤害毕业生感情的同时,也严重损害了企业的社会形象。”哈尔滨工业大学(威海)就业指导中心主任杨俊敏说。不过杨俊敏认为,从道德层面应该对华锐风电进行谴责,但是在法律层面,要维权确实有一定难度。 


  对于一些学生反映的违约金过低的问题,杨俊敏表示,大学生就业三方协议一般对此没有明确规定,因为它毕竟不是正式的劳动合同,更多的是一种道德层面的约束。由于过去企业违约的情况比较少见,所以可资比较的案例不多,总体来说,2000元的数额应该属于中等水平,但是赔偿额是不是合适,不应该看事前的约定,应该看造成的损失。 


  “毕业生可以要求提高违约赔偿金,但更重要的还是抓紧时间找工作。学校会利用校友资源、学校以往常联系的企业等,进行内部推荐,帮助这些被解约的学生尽快找到工作。如今,校园招聘已经常态化了,全年都有公司来招聘,现在大规模的校园招聘已近尾声,机会相对少一些,但不是完全没有企业来招聘。期望值比较高的学生,不妨等9月份的新一轮招聘,学校可以和企业说明情况,争取提前入职。”杨俊敏说。 


  学生去找新的工作,需要就业三方协议书怎么办?武汉纺织大学相关负责人表示,原则上讲,毕业生应提供原单位的解约函、达成新的就业意向,学校才能提供新的三方协议书,但是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武汉纺织大学、华中科大武昌分校、哈尔滨工业大学等高校都表示,只要是有利于帮助他们就业的事情,学校都会积极去做。据了解,武汉纺织大学几位被解约毕业生,在学校的帮助下,已经和新的单位达成初步的就业意向。 


  “这些学生那么早就被华锐风电看中并签约了,应该说素质都是比较高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资源。”杨俊敏呼吁,社会各界尤其是企业界应该多关心这些学生,为他们提供就业机会。据了解,目前已经有潍柴动力等一些相关企业向这批毕业生伸出了橄榄枝。 


        华锐风电解约事件引发的思考 


  解约毕业生的维权行动还在继续,华锐风电解约事件最终将如何落幕,截至记者发稿时,还未见一个清晰轮廓。不过,可以预见的是,此事将成为高校毕业生就业指导方面的一个经典案例,它带来的思考和启示已经超越了事件本身。 


  过去,大家讨论得较多的是毕业生违约、跳槽,华锐风电解约事件让人们开始反思:企业单方面违约,又该如何? 


  从毕业生的角度看—— 


  “华锐风电解约事件引起社会的高度关注,某种程度上讲也是一件好事,让大家意识到企业违约的风险。”杨俊敏说,“其实,早在去年华锐风电进校园招聘之前,媒体对华锐风电过度扩张就有不少报道和质疑,毕业生对此应该有所警惕的。” 


  事实上,不仅是风电,光伏、核电等新能源企业,去年和今年也存在业绩下滑、增速放缓的问题,有多少毕业生在求职应聘时考虑到这些方面?采访中,多位高校就业指导中心负责人均表示,在求职时,毕业生往往对公司的大小、知名度、薪酬待遇等比较关注,而较少考虑行业风险和企业发展过程中的可能遇到各种风险。华锐风电解约事件,可以说敲响了一记警钟。 


  签订三方协议是否也存在一些漏洞?武汉纺织大学相关负责人表示,在就业中,企业处于强势地位,协议条款都是格式化的,学生只能被动接受。现在毕业生签订三方协议时,普遍情况是:毕业生先签字,然后交给企业拿去盖章,企业这个时侯才写上违约金,或者不写。毕业生在签订三方协议时,应该尽量考虑周全,各项内容要双方协商确定。 


  从高校的角度看—— 


  在当前供大于求的情况下,用人单位就是高校的“采购商”,是“上帝”,高校需要和用人单位搞好关系,但是对于没有社会责任感、不讲诚信的企业,高校该怎么办?记者看到,在华锐风电2011年校园招聘行程表上,哈尔滨工业大学赫然位列第一站。但是华锐风电解约事件发生后,哈尔滨工业大学已经明确表示,今后对于华锐风电这样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只有四个字——禁止入校! 


  从企业的角度看—— 


  华锐风电对此次解约事件的处理,有很多败笔或者说失策的地方,可以作为其他公司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公司高层为何不能出面对解约的原因作一个详细解释?对于延误了毕业生的最佳就业时机,公司负责人不应该道个歉?作为一家大企业,为何不能大度一点,适当提高违约赔偿金? 


  杨俊敏、严义明等人建议,华锐可以借鉴金融危机时一些企业的做法,如果部分毕业生愿意与企业共度难关,可以接收过来,先安排实习岗,待情况好转再转为正式职工,这样岂不是比一刀切的解约更人性化?华锐风电对此事的处理,顾了眼前的小利,失了信誉,冷了人心,得失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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